俱不可说

[獒龙]化龙


 

那天阿龙翘着脚在房梁上休憩。这是一处僻静的大宅,被一片青翠的竹林环抱着,白墙绿瓦,梅雨天的雨水把角落渲出斑斑墨迹,清幽得不沾烟火。

阿龙很喜欢这个地方,宅子里几乎没有什么人,平常只有一个老爷爷并两三丫鬟,三四仆役,给屋子里留着些人气儿。虽然阿爹屡次让他不要离开安山,但是阿龙喜欢闻暖暖的人味,他也不乱跑,顶多来这个大宅的横梁上歇歇脚,看看墙外的青竹,听听屋檐滴落的水声。

他看着淅淅沥沥的雨珠儿,满心惬意地,躺在横梁上眯起眼睛。坐了一阵,忽然感到脚踝上凉凉的。

阿龙吓了一跳,差点从房梁上摔下去,他低声叫:“大蟒!”

一条小碗粗的竹叶青盘着他的腿,丝丝地吐着信子,阿龙捉住它的七寸,把它扯下来挂到梁上。

“龙哥。”大蟒笑嘻嘻地说:“尾巴露出来了。胖狐狸。”

阿龙一看身后,果然有一条毛茸茸的尾巴,他有点生气,“臭师弟,都怪你。”

大蟒说:“师兄,你道行不够呢。”

阿龙索性挂着尾巴,两脚晃荡晃荡地,“大蟒,你找我做什么呢?”

“你阿爹找你,让你赶快回家去。”

阿龙不甚在意地看看天色,“你与他说,我天黑前就回去。”大蟒说:“不行,你阿爹让我务必把你带回去。”

阿龙不大高兴,阿爹从小就对他很严厉,整日里修炼这个修炼那个,可他不过是只小狐狸,现在也勉强算初级狐仙一尊,提早成仙这种事,想想就无趣得很。

因为成了仙啊,就有好多好多的人来祷拜,还要天南地北地跑,烦人得很。他有好多师兄就是这样,一会要跑到最南面的海岛上,一会儿又要到最西边的大漠里,真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多有求必应。一想到自己将来也要这样,阿龙就不想修炼。

大蟒催促他:“快走吧。不然你爹又得发怒了。”

阿龙悻悻地收了尾巴,轻巧地从房檐上跳着出屋子。今天大宅里似乎特别热闹,阿龙跳将出来,往下面觑了一眼,见几个婢女忙忙碌碌地把糕盘果盆叠到堂桌上,再铺上洒金的纸。

阿龙看了一会儿,直到有个脸圆圆的姑娘脸色苍白地指到他的方向,颤声说:“老爷!老爷!”

雨还是绵绵地下着,阿龙吐了吐舌头,越过墙头,踏得竹叶顶沙沙地响,一溜烟不见踪影;山风就要来了。

 

回去以后,阿龙被阿爹狠狠地教训了一顿,他觉得有点委屈,跑到阿娘那里去诉苦。

阿娘忧心忡忡地看着他,“你爹自然是有道理的,这几日你可乖乖地在山里,不要出去外面,尤其不要去到有人的地方,切记。”

“为什么?”阿龙说。

“你只听话便是。”阿娘摇摇头,“明日是什么日子了?”

阿龙扳着指头一算,“正是十月廿呀。”阿娘轻轻拥他到怀里,说:“是了,是了。”

晚上阿龙便偷偷跑去大师兄那里讨茶喝,大师兄早已出师,是个认真修道的,老家在苏南长江岸边的魔都,历来是出异人的。大师兄老早前拜了个名帖称俗姓为王,又以励行、勤学为字,阿龙既崇敬他,又有点怕。

他喝着师兄的碧螺香茶,老僧入定的师兄今天盯着他眉心细瞧,看得他有些发毛。阿龙摸摸脸上,“师兄,怎么了?”

师兄叹了口气:“以后咱们见面的日子,就愈发少了。”阿龙奇道:“师兄,你又要去驻守哪家的大庙?现在做业务这么难吗。”

师兄摇摇头,闭目打坐,“天意不可违。”阿龙不明所以地望着他,揣起茶饼溜了。

月上中天,他又来到山脚的老宅,轻巧巧地翻过墙。檐下的灯笼这天点起了六盏,给老宅添了些人气。

入夜,白日里忙动的人都已睡了。阿龙落到院子里,听着墙根的蛐蛐儿叫,兜着衣襟吃茶饼。万籁俱寂的时刻,轻掩的门突然“吱嘎”开了。

阿龙抖抖衣角,跳到檐上,他看到一个人走到廊前,长身玉立地背对着他,穿着玄色袍子的背影倒煞是好看。阿龙歪着头描摹他的轮廓,比自己高一些,瘦削一些。他打了个哈欠,只听着那人悠悠地开了口。

“今天过了子时便是廿日了,如果你再不来,我就找你去。”

阿龙惊得不好,险些在梁上跌一跤,他见行迹暴露,索性跳到地上立定。那身影转过来,却是个穿得深沉的年轻公子。

那公子踱过来,打量了一会儿,然后扳着他的前肢,只问到:“你是阿龙?你是狗,还是狐狸。”

“你才是狗。”阿龙生气地说:“你又是谁?”

“我是这户张家的长孙。”他也定定看着阿龙。“你是狐仙?为什么叫这名字?”

“我阿妈说生我那天,天上打着雷,她看到一条龙。”

阿龙好奇地把爪子按到公子的脸上,衬着自己的手,只见相貌有些黑,但这眉眼好亮,就像水波一样,修长又好看。他看着眼前的人,问到:“你也是什么妖怪吗?”

公子笑着问他:“什么?”

阿龙摸摸他的耳朵,说:“你的耳朵好大,跟隔壁山的孙家弟弟一样。”

公子说:“孙家弟弟是什么?”阿龙笑道:“是长蹼的小娃娃鱼。水性可好。”

公子把他的前肢放到心口,说:“我是人。”阿龙点点头:“是了,你身上好热。”

“我问你,你是否十月廿所生?”

阿龙吓了一跳:“你怎的知道我生辰?”

张家公子说:“我师父说你承了我的恩情,现下是要给我报恩来的。”

阿龙吓了一跳:“这是怎么一回事?我从未听我爹娘说过。”

“我也是听我师父讲,那一年我才生下来,正学走路呢。”张家公子自顾自说,“我师父说我命硬,打雷天里也能叱住恶狗,救了渡劫的狐狸。”

“原来是这样。狐仙躲雨来的,是大吉呀。”阿龙喃喃地说,“阿娘……”

“所以你得跟着我了。”公子微微一笑,握住他的爪子。阿龙看着那双泛着烟水的眼睛,突然就有点晕乎乎地犯困。

他无奈地想,一定要告诉阿娘,以后生弟弟妹妹得找一家有避雷针的。

“阿龙,阿龙。”那晚他就做了一个噩梦,梦里有人这么在叫他。看不清眉目。但是那人说自己是他五百年来的恩人。阿龙摇摇头,我不过是个小狐狸,哪来的五百年?

然后他便醒了,睡在软榻上,跟昨夜里做的恶梦一模一样,有个人一边大声叫他的名字,一边把他摇醒翻了个身,阿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看到那位长相好看但略困的张公子。

“我们该出发去京城了。”

阿龙想,要是给阿爹知道他在陌生人类的屋子住了一夜,非把他的毛给褪下一层。他暗忖到,人的京城可没什么好玩,又挤。不过带他一去,就算是报恩的开始。然后那张公子要求中个状元,娶个大官的小姐,将来自己也做上大官,这恩就报得差不多了。接着他和那小姐生个儿子,让这儿子也中状元做大官;生个女儿,嫁给状元大官。到这地步,恩报完了,我就能回来安心睡觉了。阿龙的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,他自己也满意得很。

张公子不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,帮他把外衣套上,阿龙看着那白色短衣,领口还有黑色的道道:“这是什么奇装异服?”张公子给他整理了衣襟,说:“这是京城最时兴的衣裳。”

阿龙笑道:“好看,我很喜欢。你特地买的么?”

张公子说,“时间太急,这件是我自己的,你若喜欢,回去再买便是了。”

阿龙闻闻那上面的味道,清清淡淡的人味很是好:“不必不必,这件给我就是了。你要穿,再拿去。”他想起什么,正色道:“你既说了有恩于我,我必会好好待你,只是我得回家一趟,跟我爹娘把这本末说了。”

张公子说:“此事不须麻烦,你爹娘已经知晓了。”

阿龙大惊:“你讹我,昨日我阿娘还让我不要出山呢。”张公子道:“我师父与你爹已说了,你爹早就应允了。”

阿龙奇道:“你师父是谁?”

“是位肖姓的光头大和尚。”

阿龙摇摇头:“从未听阿爹提过。”张公子说:“那另一个我师父的师父歪脖刘大仙,你必定知道。”

阿龙不作声了,他虽小,也听阿爹提过这位大仙的来历,眼神中的艳羡赞赏不绝,现下将自己打包给了这位徒弟的徒弟,倒是不足为奇。

他还是有点犯难:“你要我怎样报答于你?我可不能离家太久。”

“听我那师祖的意思,像是要将你我配成一对儿。”张公子笑笑:“不多,与五百年比起来,也就是一段俗尘。”

阿龙说:“那可不行,我早已与别个结缘了。”

“莫非你家中已给你订了亲?”

人类就只认这个死理么?阿龙据实以告:“是我那师弟,从小与我在秦山一处修习的,师父只说了我俩要双修试炼,将来才能修得正果。定亲什么的倒是没听过。”

张公子松了一口气:“这你不必担心,你那师弟我却也认得,是条碧绿大蟒,名唤小青的,是不是?”

阿龙点点头:“是了,你怎么认识我师弟?”

公子说:“你师弟与我,也颇有些渊源。”

这事真是怪哉。阿龙老早听阿爹与师父说起,虽说自己是个狐狸,但阿娘给他的名字取得太大,只怕他受不住,才要把龙蟒配一配,两相牵制住。他那师弟原是生在彭城,自小修习,却也是个定不下心的主儿,后来送到秦山师父家,师父见两人年纪相仿,正正好地一对儿,遂把他俩栓在了一起。

只是有一件事阿龙没同任何人说过,在他还小时,阿娘是和崂山的一位远房幺姨约过婚的,后来不知怎的,这门婚事就吹了。阿龙自小起就没去过崂山,也不知幺姨是怎么与阿娘缔的约,似是娘舅的好友,后来阿娘去到一看,发现亲家门却是人类,就反了口,这门婚事也不了了之了。阿龙早前并不知道这一桩故事,只是有一回幺姨来串门,他躲在门后听着说话才略知了一二。

阿龙左思右想:“我总要与阿娘说一声。”

“无妨,你娘必不忍见你伤心。我们先去京城,办了大事,回来再说。”

“你想做什么官?”

“我不做官,你在深山想来不知道,我早已是天下第一了。”

“那要我去有何用?”

“一来有件事需得你帮忙,二来带你去拜见师父与爹娘。”

阿龙想倒也无事,又问,“我变什么去见他们?”

“对师父与父母自然据实相告。”

“张公子……”

“既然咱们要在一起,你也要改口,”张家公子说,“叫我继科吧。”

“继科儿。”

“是继科。没有儿。”

“继科儿。”阿龙说:“我老家是安山的,我们那儿的说话都这样。”

回京里的马车上,阿龙迷瞪瞪地又睡着了,梦里只听公子握着他右边的前肢,与一个歪脖老道说:“这就是我要娶的狐狸,雄的。”

对狐仙来说,坐着车马赶路,总是嫌多此一举。有时山路颠得厉害,阿龙便伏在榻上,晕得厉害时,昏昏然间看向那位公子,眉目总是乏着,却也不睡。

阿龙打了个哈欠,问他:“公……继科儿,你不困么?”

公子抱着剑答:“略困。”阿龙盯住他拉着的自己的手,说:“那你便歇一歇?”

“不必。”

他心里苦不堪言,被这么抓住,他连弄一件衣服变成自己的样子放在车里,然后四仰八叉睡个痛快的当儿都没有。

公子问他:“你们……都这么能睡么?”

“也不是,”阿龙迷糊间把头歪歪斜斜地搭到他的肩上:“我最多也只从头天晚上睡到了翌日下中天而已呀。”

黄昏时分他们“不幸错过”了一间山野客栈,眼见天色黑了,只能找了一座荒废了的破庙歇脚。阿龙愈发觉得人好麻烦,走累了要停,天黑也要停,肚子饿要停,吃太撑也要停。破庙里一点都不舒服,阿龙想着要不要把它变作一个整洁的大宅子,可想着阿爹说的在外不要轻易用法术,也就罢了。

地方虽然腌臜,无人叨扰倒也清静。未想到这天晚上,他便见到了一个传说中的天师。阿龙只听说过天师的穿着打扮,没见过活物。阿娘说天师都是老山羊胡子,手执拂尘,穿一样的衣服,背上一个桃木剑。

可眼前这个天师,不但没有山羊胡子,简直生嫩得像个小少爷。

那天师圆瞪着眼睛,见到公子就高兴得很:“师兄!”阿龙好奇地躲在后面看看他,年纪似乎比自己还小些。

公子诧异道:“小雨?你怎么会在此地。”那小孩天师怯怯地说:“我不放心你,正巧师父让我来这里办一件事,我办完便想寻你,正巧路过这破庙,却感觉有妖气出没。”说罢不免多看了阿龙两眼,表情又惊又异。

公子道:“这事回去再说。”

阿龙自有些不屑:那妖气不会是说他,倒有点像庙外盘踞的那只女鬼。天将将黑下来的时候,她便在外游荡,这里怕是她的栖息地,专找那些过路壮丁,吸食精血的。荒山野岭,残砖断瓦,这夜半时分正是她出来讨营生的时辰。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……既是人家的地盘,倒不便造次。

反正有这劳什子的小天师在,随他去呢,阿龙很有些事不关己地想。

他随意看了一眼,那女鬼正从一处破窗向内窥视。见那小天师,忙把头缩回去,却已晚了。公子的天师弟弟突然一跃而起,拔了背上长剑就刺向女鬼探头的位置,只道:“师兄!我去去就回。”旋即追了出去,身形渐远。

公子阻拦不及,连连摇头:“还是这般鲁莽。”

阿龙撇撇嘴:“你别急,他必扑个空。”

话未说完,便见一个妙龄女子“咯咯”笑着从门外翩然而至,左脚缺了一只绣花鞋。那女鬼面容姣好,纤腰不盈一握,倒是个真真的美人。她单足着了白袜,看起来更惹人怜爱,欠身作了一揖:“适才多谢公子未点破。”

阿龙见别人这样知书识礼,也像模像样地跨上前手一拱:“姑娘不必客气。”

那年轻女鬼凤眼一转,停留在他身边的公子身上,叹息:“小女子不曾害人,倒是想找一好归宿还阳托身。”

阿龙听得大喜:这姑娘倒是鬼中的大家闺秀,长得也分外标致,若是公子应允了,他找个法子替女鬼还了阳,嫁与他做妻做妾都好,也算是报了恩了?

于是他便贴着公子耳边,笑道,“你若看中了她。我自然想办法令她还阳,也是一桩美事呢。”

公子不理不睬,却朗声道,“姑娘请自便,我和内子先行告退。”说罢便作了个送客的手势。阿龙疑惑,内子又是什么?那人站在外,自己站在内,便是“内子”?

女鬼冷笑一声,只看了他俩一眼,疏忽就没影了。

阿龙扯扯张公子的衣袖:“不如我也学这女鬼,变个清秀佳人,你带着给爹娘师父看,也使他们宽慰些。”说罢立刻就变出一位着绿袄,梳同心髻的美人。

公子拦住他,深深地凝视一眼:“再怎样变,神态总是你的。”阿龙颇有些伤自尊,阿娘经常说他变出的美女徒具表象,没有神韵,不够飘飘乎谪仙,可他明是一只半调子的小狐,又怎么能谪仙呢?

公子抚着他肩头,阿龙一看,自己又变回了原来的普通模样。

又听他温言道:“这模样就是最好。”

 

 

待天亮的时候,那小天师果然挑着一只绣花鞋回来。阿龙转身朝着公子扬头笑:我说了什么来着。

那小天师在外一夜无功,懊丧得很,垂首顿足地对公子说:“师兄,却让她跑了。”公子笑笑:“人没事就好,下次可不能独个儿跑出去了。”

小天师摸摸头,不好意思地笑:“师兄,你们这就回京城么?”

“是。”

“师父吩咐我的事还没办完,那我们京里再见。”

“等等,”公子唤住他,“把我这佩剑带上。”

小天师说:“那你自己怎么办?”公子微微一笑:“我不是天下第一么。”阿龙在一旁听笑了,只觉得那口气着实讨人厌。小天师不明所以,感激地执着剑就去了。

“你待他为什么这样好?”阿龙问道。

“我们这些人,都是自小离开父母。”公子慢慢地跟他说,“除了互相扶持些,又有什么法子?”

阿龙感叹到:“那真是孤单。”

“是了,你明白这种滋味么。”

他张了张嘴,不知如何作答,在山中的日子,与在外面的日子,自然不一样的。阿龙从小也有许多伙伴,可长大以后,也不知为了什么,大家渐渐都佚失了,这种不知时日已过的滋味也很煎熬。

公子像是在等他回答,末了摇摇头叹息:“……你当然不记得了。”

阿龙默默地看着他垂落的发心,也觉得怅然起来。

 

赶了足足半月的车程,又走了两日水路,才算是到京城。

张家公子把阿龙带到师父面前,说:“这个是阿龙。”光头和尚严肃地看了看,说:“是了,给你师祖瞧瞧去。”

于是阿龙又见到另一个牛鼻子老道,他仔细端详了下那人歪歪斜斜的脖子,想:这位必定是那刘大仙了。

刘大仙看向他的眼神倒是很亲切和蔼,可阿龙总觉得毛毛的。他又想起公子说的,这位大仙要将他两人“配作一对儿”,只觉得浑身更哆嗦。

“可曾练过剑?”

阿龙想了想,道:“倒是练过,与我那师弟。”

“直剑式还是横剑式哇?”

“师弟是直剑式,我是横剑。”阿龙据实答。

刘大仙点点头:“倒是一样。那你便与继科一起习剑吧。”

阿龙口中允诺,心里却犯嘀咕:继科儿公子说要他帮忙一件事,怎么变成一起习剑了?要是报恩就是得习剑,还不如在山里修炼法术来得畅快些。

他偷眼看看旁边的公子,公子抱拳对师祖道:“谨遵师训。”刘大仙语重心长地:“你们三剑客,可要继承了这名门血统。”

阿龙好奇地问他:“三剑客是什么?还有一个说的又是谁,是我那师弟吗?你老早就认识他?”

公子说:“……等你再见他时,倒不妨问他去。”

“那你说的那要我帮忙的事,什么时候才算完?”

张公子看了他一眼,道:“机缘到的时候,就算完了。”

他听不太懂。只是凭空多出了好些师兄弟,倒是有些热闹有些新奇。几个师兄都是惊鸿一瞥,一个听说是继科儿公子的大师兄,长相很是周正,另有身材略圆的一个,嘴里总闲不住;还有个眉目中颇为英气,让他忍不住看了好几眼。其他几个少年,看起来并不比他小很多,一个长得较高大的,一个调皮可爱,还有一个面相生得苦情些。阿龙想起前两天的小天师,似乎也是这一辈里的,顿时觉得自己位分也高了些。

那些师弟们倒是与他热络:“小师兄,你忘了我么?”

阿龙不自然地点了点头,“你是?”

那剑眉朗目的少年说:“我是闫安啊小师兄。”

阿龙看着他那两挑粗眉,高兴道:“你是西山那小熊精么?”

 

如此捱到了端午节后,阿龙便觉得有点想家了,公子说自己是天下第一,倒真像忙得很,不是出去比试,就是要喝酒应酬。阿龙已经把横剑练得很好,有时跟着那些师兄弟一起出去,可要是没公子在,也总不习惯的很。但他酒量倒是很好,只是这门派中似乎个个都是千杯不醉,若不是他还有些法力,真要给灌醉。

这每次出去免不得是张公子最多拥簇。这天是一家给他们做剑缨的山庄大宴宾客,就是为的请刘大仙为首的一行人。那肥头大耳的庄主带着一帮下人,轮番地灌酒,阿龙有点不高兴,虽然他能喝,但是着实不爱酒的滋味。

到后来还是公子一应帮他挡了下来。

酒过三巡,那庄主就心思活络起来,眼睛在一众弟子身上打转,最后落到阿龙身上,只说,我家尚有一小女尚未出阁云云,不知是否有幸能与哪位少侠共携连理。

阿龙见大家的眼神都停留在自己身上,很有些窘迫,正待开口,却听公子朗声道:“多谢抬爱。只是我的这位师弟却已有主了。”算是解了围,阿龙也不去理会,他觉得头有点晕陶陶地,明明喝得不多却微醺起来。

及到那天回来的马车上,公子一直看着他,眼睛里亮亮的,阿龙觉得他好像有些醉了,正待问,末了却听他幽幽地叹了口气。

 

下了马车才发现那人是真的醉了。阿龙费了一番力气才把醉酒的人给送回房里。正要走,却冷不防被拉住了,公子两手抱着他,嘴里喃喃低语,阿龙把头凑近,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,手上微微用力,也怎么都挣不开。过了一会儿,只见公子的脸上湿湿地有些水渍,阿龙大窘,只好也躺上来,翻了个身在另一边,就装睡过去了。

那天晚上他睡得很不踏实,午夜突然醒转来,只觉得贴着自己的脊背汗湿一片。坐起身以手背贴着那人的额头,却是一阵急烫,竟像是得了热病。

他有些焦急,想去拿汗巾给敷着下温,却被一把抓住了。公子的眼睛还是闭着的,脸上空荡荡的表情让他心里一紧:“你……不要走了。”

这世上的事真的很古怪,看着那人这样的神情,他不知怎的,就险些落下泪来,心里却觉得好像他本就应该在他身边,从没离开过一样。

阿龙到底没走,索性握着公子的手发呆,这个潮热的夜里,他突然就忆起了小时候的事。

阿龙记得在小时候,他还没修成人形那会儿,常跑去一棵大松树下找松子吃。地上落着松球,他为了捡,老和树上的松鼠打架。那时他还小,也总比松鼠大,所以总是赢的多。不过那老松树枝繁叶茂,结的松果也多,阿龙只捡上一小兜,因为他阿娘说过,活在世上戒贪心。

那棵松树下面还有一块巨石,后来阿龙知道那叫“试剑石”,他记得总有一个人在那里练剑,把石头削着玩儿,日久那块石头便渐渐变平坦了。

后来再去,就常见那人坐那儿。他躲在石头后面磕松子,日子久了,彼此都习以为常。但是那人带着肃杀的剑气,阿龙不敢上去同他玩。没多久爹娘带他去了别处,就再没回去。

那是好多好多年前的事了,可是想起来总是一片模糊。在这个夜里,他突然又清晰地回忆起来。那个人到底是谁?他不知道,当他想要认真地记起那人的样子,又总有一片雾将视线遮得干干净净。他一阵烦闷,索性靠过去贴到公子的背脊,似乎这样两相依偎着就可以化解一点心里的郁结。

待到第二日清晨,阿龙刚睁开眼就见到对面的一张脸,他的起床气还没过,只痴痴地看着那有点消瘦的轮廓。公子的眼睛真的很好看,他看了一阵,又觉得看困了,不是昏昏欲睡的那种,而是想一醉入梦。

“笑什么?”公子哑着嗓子说,声音低低的。

阿龙把手枕到脸颊边,微微笑着说:“我在想,我们是不是早就认识?”

公子略微睁大了眼睛,却不接话。

阿龙说:“你们人总说缘分缘分,到底是什么玩意?如果我现在遇到你,你也遇到我了,是不是就算‘缘分’?”

“……不是。”

“怎么不算呢?”阿龙奇道,“咱们有恩报恩,如果等哪天我把你这恩情报了,咱俩散了,才算了结吧。”

“如果了结不了呢?”

“这……”他没有能把话说完,因为公子突然上来堵住了他的唇,用他自己的。阿龙突然觉得什么话也说不出了。

他想着,这一定是人类才会的偏门法术。

 

后来师兄弟都问道他怎么也染了风寒,阿龙只好含含糊糊地用囫囵话搪塞着。小时候他问过阿娘,为什么他们不怎么容易死,却也那么容易生病,阿娘跟他说过得太一帆风顺容易出事。

太一帆风顺就容易出事。他脸红了红,突然想起清早的事情,公子把嘴唇压在他唇上,没说话,也没其他动作,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。阿龙起初觉得暖暖的,那人发着热病的皮肤好烫。他屏着息,默默地数着公子眼皮上的睫毛,一根,两根三根……

“在看什么?”公子终于放开他。

“我看你的眼睛,真好看。”阿龙老老实实地说。

“以后别人倘若对你这么使坏,你可不能没反应。”

“这算哪门子的使坏?”阿龙摸摸嘴唇,“还挺舒服的呢。”

公子笑着拢了拢他的头发:“你不能老这么乖啊。”

等到了晌午,阿龙就觉得渐渐发起了热烧,不仅头晕还捎带有些心悸,直到后来他才知道这并不是被过到的热病,只是他的百年大劫到了,心里些许地有所感应罢了。

 

天劫来的那天,他正与公子在练剑。

其实阿龙也不知道现下天下太平海晏河清的,练这光是好看的剑阵有什么用,与其说用来强身御敌,不如说是彰显面子。要说练剑的天赋,阿龙总觉得自己也能算得翘楚了,有时候他和公子比试,竟是赢的时候占大半,他免不了挺得意,公子被他赢了的时候也要黑脸,他才不管呢,赢就是赢,输就是输。

按说,公子练的是横剑,他也是;可说是不怎么合衬了。但那天师兄弟们和各师叔伯并掌门在一起商量剑阵的搭配,公子非要说自己与他搭档合适,阿龙迷迷糊糊的,也不知道到底合适不合适,总之公子这么对他说了,又对着掌门大仙这么说,其他师叔伯兄弟也未有意见——这便算真合适了吧?

可那几天他老觉得心口不舒服,思来想去了好一阵,却独独忘了正好是又一百个年头整,等到事情过去阿龙好歹才想起来,他又忘了。以前在山里的时候阿娘还会提醒他,他照例去找舅公卜上一卦,阿娘法力高强,天劫什么的他倒一点不怕,只消抓几只青蛙送与舅公处,看着舅公甩甩蛇尾,并他一起扯几句家常闲话,吃几个烤蛙,这事他便算在本家里交代了。

不过再怎么讲这也算是不大不小的正事儿了,他记性差得很,但百年来也未敢忘却,这次却不知怎的,倒把这事抛到了九霄脑后,直到看着那天兵天将来了,才省过来还有这么一桩呢。

阿龙本来练得哈欠连连的,心口又闷得慌,正要放心去睡,一个天将领着天兵下来了。那帮家伙看见公子却都笑嘻嘻的。

“呦,您又在这儿啦。这年头象您这样的好心人可不多了。不打紧不打紧,咱们就是来瞧瞧,没事就到别家去了。您也别老守着他了,怪不好意思的。”

说完,天将朝他们挥了挥手,阿龙也冲他们笑了笑。那为首的还好,后面的天兵一个个七歪八倒。好不容易这些家伙整队走了,他就打了个呵欠,预备去休息。

不过这回他想得太美了,公子还在这儿。阿龙不得不让他拉着两只前肢,欢庆又一次躲过天劫。这动作让他很不舒服,总觉得后腿没法着地,明明公子比他也高不了多少。所以阿龙就干脆让他抱着,安心地打起瞌睡来。

晚上公子又到他的房间,轻轻地抱住他,不说话的脸看起来却有点严肃,于是阿龙也不敢说话。

他一定又认为这是他的功劳。阿龙暗想,这家伙还真是傻得可以。

早些年他就与师弟探讨过成仙的法子,结果路过的舅公笑呵呵地听他们争论了半天,悠哉地告诉他们,只要把他们族里那些个价值连城的宝珠送给佛祖,一准没问题。阿龙和师弟恍然大悟,感叹果然小辈儿没见识。更兼他见了阿娘把那一捧捧珠子送到上面以后,就更不担心。

所以天劫什么的,过场而已。

这几日阿龙一直在琢磨一件事。自打来了这里他便一直想问公子,却每每错过。自从成日里都去练了那剑法,就更没机会。

阿龙也懊恼自己的坏记性,晚上明明总有大把的时间可以问他,却次次都只看着那人的脸就虚度过去了。可是要待问别人,他又拉不下这个面子。于是烦恼了好一阵子。

离那日虚晃一枪的天劫过去才没多久,这天晌午时分,他正在后院里练剑发呆,突然就见着一个惟可称是“熟人”的人走将进来。

阿龙开头并未注意,一阵剑风过去,来人头冠上的飘带扬起来,他这才怪不好意思地收住剑势,定睛一看,却不正是那小天师师弟么。

他赶紧笑道:“小师弟。”

那小师弟早换了平常的门派例服,少年精神气十足,也笑着回到:“师兄,怎么就你一人?”

这些时日下来,他与师兄弟们都算混熟了,这小师弟单名一个“雨”字,并不与公子师出同门,关系却胜似同门。他便想起那日破庙里这小师弟看向他的神情,似乎隐隐了解些什么,不如便问问他。

阿龙斟酌片刻,问道:“师弟,那日在山野破庙里,你见到我却神色有异,不知是怎么一回事?”

“是误会呢。”他抓抓后脑勺,笑说:“我只是诧异龙师兄怎么会出现在那里,后来一想,倒是我大惊小怪了,二位师兄要不在一起反而奇怪呢。”

阿龙又道,“我那师弟……”

小雨师弟问:“哪一个?”

“嫡亲的那个。”

小雨师弟一拍掌,高兴道:“你说许师兄吧。听说他去好远的地方办重要的事,要个把月才回。”

阿龙晕晕乎乎地绕了一阵,也没厘清这来龙去脉,不过只想着自己那师弟要回来,总可问清楚了。

他与那小师弟正闲聊着,不知不觉间出了后院的门,那里只得一间小屋,屋后种着一棵老松,看起来颇有年头了。

阿龙定睛看着那景色,全没注意这松树正对一道敞开的小门。

这苍松下落满松针,地面铺了厚厚一层,踏上去松松软软,只是又凉又滑。靠近树干的地方,有个深陷的印记,像是放过什么重物。这情形,却觉得以前见过。

阿龙正要上前去看看仔细,却觉得耳后生风,似乎有件活物扑将过来。他尚能听见小师弟在那边说话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
勿论修炼上千年万年,狐狸终究还是怕狗。

脖子被又硬又锋利的犬齿紧紧咬住,阿龙只顾着怕,却没觉得疼。他半点主意也没有了,素日里长辈们如何说的,全然想不起来。

再然后他便全然没意识了,只记得一片混乱,看到师兄弟们焦急关切的脸。可他还觉得疼得很,真恨不得天劫那日就跟着那天兵走了,也好过此刻受这罪。

只是他尚有心事不能放下,除了阿爹阿妈,还有娘姨们,还有师弟,还有自己那没能报掉的大恩……还有公子。

阿龙想跟他说,带他回去找阿娘。他不想欠着恩情再投胎到下一辈子。

这话到底也还是没说出来,冥冥中却好像听见公子在叫我。

“阿龙。”

“阿龙,你别忘了,你还有欠我的东西没还。”

公子到底要他做什么?如果只是陪着他身边,听上去都教人好笑吧;直到现在阿龙还是没搞清公子说的事情到底是什么,他只是想到不能再见到他,就伤心得很。

 

也不知捱过了多少时日。阿龙只觉得全身仿佛火烧火燎一般,他想自己可能是快要死了。人们常说在死之前,才能想起许多的事,以前他不知道这是真是假,现在想来,老话自有老话的道理。

那人果然就长着公子的脸……不对,阿龙想到,那人便是公子吧。他在树下磕着松子看了这么多年的身影,原来是自己先忘了。阿龙有点后悔,这从小做起的梦,他也从来没问过阿娘到底是怎么回事,原来那人说的五百年什么的,倒真是有这么一椿么?

为什么他便想不起来了呢,这几百年来,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故事,到底是他忘记了,还是这本来也是一场梦?

阿龙只觉得脖子上的伤口隐隐作痛,一忽儿冰冷异常,一忽儿又灼热难挡,周围来来往往地,有很多人声,他一想到这许多人在为自己奔波,就过意不去得很。

他当然是没这么容易死的,若果是做了他们家门头一个被狗给咬死的狐狸,那以后弟弟妹妹们给自己上香的时候也得要笑死。

起初是很痛的,多半也有被吓到的成分。然后他正好借着这当儿补了一天一夜的觉,到现在伤口倒是不怎么痛了,反而睡得乏力。只是他还不好意思就这么睁开眼睛,于是只竖起耳朵听周围的动静。

他先是听到有人在说话,不知道是哪个师兄弟,总之乱哄哄的,好多人的讲话声混作一处。阿龙勉力辨认了一下离他最近的那声音,依稀就是公子的那光头师父,“你这是何苦?一来一往,到头来是一场空,何必勉强。”

然后他又听到公子的声音,这是决计不会弄错的了。

公子说:“我偏要勉强。”

阿龙张了张口,悒悒郁郁地不是个滋味,凭白叫人担了心。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,只等着人走空。过了一会儿,想是哪位叔伯说了病人要休息,一屋子的人也三两散去了。

阿龙偷偷地张开一条缝,却突然听到耳畔一个轻巧的声音。

“该醒啦,别吓着旁人。”这声音好熟悉,懒洋洋地,还带点调侃。“小龙人儿。”

他吓了一跳,眼睛蓦地就睁开来了。面前一张半带讥诮半带笑的脸,正是那长得好英气的玘师兄。玘师兄拍了拍公子的背,又冲着他挤挤眼睛,步履潇洒地走了。

公子坐过来,轻轻握住他的手,阿龙觉得心暖起来,那边却又放开了。

阿龙觉得自己也突然闷闷地,他们两个互相都不说话。他等着那人开口,半晌仍是没有动静。

“唉。”阿龙叹了口气。然后他突然难受起来,什么时候他也像那些人一样,会长吁短叹了?

公子突然说:“我说过要陪你一生一世,说过了就是真的了。”

阿龙看着公子的眼睛,再想到:做人也挺好的。

 

等他好得七七八八了,便起床来走一走。脖子后面还是有四个犬牙交错的小洞,阿龙有时拿手一摸,还怪痛的。自从那件事以后,公子就阴沉着脸,也不出去应酬了,练剑什么的也能推则推,阿龙觉得他有点小题大作,不过每次想要争辩,看到那人有点严肃又认真的脸,就又好笑又无奈。那后院也成了禁地,阿龙原本总偷偷地去那进屋子的厢房里找剑集,却也没机会再去了。

可是阿龙还是忍不住会跑去,他只是想看看那个浅浅的坑,黝黑深陷的印记,因为有了青苔看起来并不明显。阿龙却知道这里摆过什么,他蹲下来摸摸那些毛茸茸的苔藓,心里若有所思。

那天他又偷偷溜去那棵树下,却远远看到另一个人影。

阿龙一开始看不真切,犹豫了片刻,过了一会儿,那人转过身来。

他一怔,喊到:“玘师兄。”

他这位师兄生得风流,两道剑眉英挺,虽已近而立之年,看起来却与第一辈的师弟们差不多。平素也是谈笑晏晏的作风,阿龙不自觉地就生出亲近的心。但今天瞧见他脸上的神色,却总带点落寞。

阿龙慢慢走过去。玘师兄微微一笑:“师弟,你似乎很喜欢到后院来。”

阿龙脸红了红,道:“不过散散心罢了。倒是师兄,今日也有这个闲情逸致。”

“我啊,不过是怀个旧罢了。”

阿龙看到师兄慢慢把手抚到那棵老松上,苍劲的树身上,树皮倒是斑斑驳驳的。他细细一看,被抚触的地方却有类似剑痕的纹路细细地横亘在上。

“师弟,你今年几岁了?”

阿龙心想,我总不好说自己其实有好几百啦……心虚道:“也虚长了二十二了。”

师兄笑笑:“想我像你这个岁数的时候,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有了。”

“那你现在在想什么?”阿龙默默数着树上的剑纹,一、二……正好有二十九划。

“不过是想些往事罢了。想些事情,想些人。”

“这是怎么个滋味?”

“说不好。大概到了那个时候,你就会知道了。”

阿龙摇摇头,人真是奇怪的动物,老说些奇怪的话,却又不知是什么意思。

天阴沉沉的,过了一小会,突然下起雨来,雨点打到松针上,没什么声音,缝隙间慢慢有水珠滴下来。阿龙讨厌下雨,因为雨水老是会把他们的毛粘成一簇簇的——虽然现在不会了。

“师兄,我们快些回屋吧。”他拿手挡住头。

师兄却还是对着树,说:“你先回去吧。”

阿龙也顾不上这么多,转身去了。背后却模模糊糊地传来声音。

“……无不散之筵席。”

阿龙慢下步伐,雨突然下大了。他加快步子,回头一瞥,树下只依稀瞧见一个身影,看起来有些伶仃。

 

 

日子很长,也很短,竟然自谷雨到了白露,过去近半载了。大凡名门正派,总有些古怪的规矩,他们这京城大户,每年到这个时候,总要去大庙里烧香拜佛的。阿龙本就讨厌这些俗世规矩,便借口旧疾复发,向掌门告了假。未想公子却也留了下来,不知他是用了什么法子才脱得身,于是偌大一个门派,却走得只剩他们俩并几个小弟子。

本来他乐得闲适几日,天越发冷了,他总觉得一天比一天难熬,想家的情愫更是屡断不绝。待问起公子他何时能返家,公子却总闭口不答。阿龙想过偷偷地一走了之,临到头却总是不得行,不是想着做“人”不能忘恩负义,就是逃跑非君子所为;他安慰自己,总要等帮公子办得一两件事了,方可安心走了。

总算是一天晴好,他缠磨了半天,公子应允了与他出门去。阿龙心里暗暗地高兴,集市上热闹非凡,可好玩;他与公子还没一起逛过呢。走了一程,阿龙看到捏泥人的摊子,顿时来了兴致。

他付了十个铜子儿,看匠人用灵巧的手慢慢捏出两个人形。公子在旁边看着他,道:“……还是喜欢这些啊。”

“什么?”阿龙攥着两个小娃娃,使了个鬼脸,递给他一个。公子看了看,把手里的那个与他换了换,笑道:“我比你高一点,你比我白一点啊。”人常到“偷得浮生半日闲”,他却只盼这半日过得再慢一些才好。

 

玩到尽兴而归,回去时他们路过一个庙宇,那庙里正讲妙法莲华,靠黄昏时分,没什么人气。

公子道:“这庙里供的观音,据说灵验得很。”阿龙暗笑,这世上灵验的观音庙,十家里头倒有九家是狐仙显灵。不知这里如何。

他一时兴起,“我们进去拜谒吧。”

公子笑道:“我不信的,反而大不敬。”

阿龙心里有些微的心思,说:“你等我一会儿。”

他独自跑到正殿内,隔着帷幕看那观音像一眼,果然也是只狐狸,只眼下并不在家。这观音如此冶艳,一众和尚居然也不起疑。

走上去闭上眼睛跪定,心中默默祷告。待慢慢睁开,却看侧边来人了。阿龙歪头一看,那人身形颇高,梳了个道士髻,锦袍绶带的,正是公子他们门派的装扮。

他并未见过这个人,却总觉得熟悉得很。那人却压低声音开口了:“师兄!”

阿龙诧异道:“大蟒!”

他细细打量了下,他那道士打扮的亲师弟额头上沁着汗,神色却有些严肃。

阿龙奇道:“你怎么在这里?还变作这样一个模样儿。”

大蟒拉他隐到一旁,皱眉说:“说来话长。你走的那事,你娘原是知道的。”

“那是自然,若不是阿娘默许我怎么能出山?”

“你阿娘这么聪明,肯定是打什么如意算盘呢。可那天我正在你家,却碰到有人进山来了。”

“你快说。”阿龙道。

“一开始还道是误闯的,后来方知他是给他师兄求缘来的。你阿妈本来还笑嘻嘻的,听完他说了一通不知什么话,却突然变了脸色,什么死啊活的,我却也没听清,只听你阿妈最后说要寻来这里。然后里面便打起来了,那小哥哪是对手,摔出门来,我便借了他的身来了。”

阿龙心里一惊:“你说的可是真的?我不信。”

“我还会骗你不成?”大蟒急道,“你阿娘不是给你约过婚么?”

阿龙觉得手心隐隐沁汗,“她只说对那户不满意,我们家跟人类不门当户对。”

大蟒撇撇嘴:“你这样糊涂?那是你阿娘骗你呢,我爹不就是人吗。”

“……”他只觉得头阵阵眩晕,不知说什么。

“我听……”大蟒停了停,似是不忍开口,“我听得别人说,是对方反了口,毁约在先。”

阿龙手心里出了汗,却越发混乱起来。

“咳!”大蟒道:“总之,你快回去便是了。”

“却已晚了。”

阿龙惊呆了,转过身来,“阿娘!”

就好像该来的总会来一样,他突然隐隐地有一点感觉到了,那天后院里师兄所说的别离的滋味。

 

他这一生都没像现在这样无措。阿娘走上前来,却是温言道:“这几月过得可好?”

阿龙低头看看一旁脸色发青的师弟,轻声道:“都好。”

“既然都好,我便不计较,你跟着我回去便是。”

他咬咬牙。“阿娘,我不走。”

“……孽缘。”

他只听得阿娘道:“我本以为这一生一世,白云苍狗,总有尽头。”

“你这孩子,命里有劫数。你以为天劫真有这么简单么?长到这几百年,每一次大劫都须得那个人在旁方能渡过。”

“人的寿命每世就这么长,但我们不同。你不记得每一次的事了,因为不需要知道。”

阿龙喃喃道:“……所以每一次,你都让我忘记他么。”

“聪明反被聪明误,”阿娘叹了口气,“怪道常说人世无常,变数太多。这次我以为随他去了,也不过是数十年,待你安然渡劫后便好,这对我们原不过是一瞬,不然你以为我会这么容易地不闻不问?”

“但这次不一样,你跟着他会死。”

 

阿龙只有不住地摇头:“我不信。我不信。”

“你这傻孩子,先跟我走,回去再与你解释。”

“你们都明白的事,却只有我蒙在鼓里?”他是真的不明白,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,还是看不破的只有他而已?

“你只需明白一件事,人都是虚情假意的。”阿娘淡淡地说:“只要那人不在了,你就跟我回去,另想法子。”

阿龙咬牙道:“阿娘,我是不会让你去的。横竖我欠着他,你要杀他,我和他死在一处就是了。”

“由不得你!”阿娘是千年道行,哪里是他们对付得了呢。

他心里一惊,已阻拦不及。正想硬着头皮挡上一挡,却忽如其来一阵迷雾。只听大蟒低声对他喊:“师哥快走!我撑不住半柱香时间。”

“对不住!”阿龙咬咬牙,奔了出去。

他真是太大意了,在那个慌乱的瞬间,公子看向他的眼神分明是了然的。可他却什么都没发觉。

等到了山门口,他才放开手。公子却只木木然地看着他,脸上的神情瞧得人心灰意冷。

他突然觉得一阵苦涩:“你放心吧,我是不会逃的。等我和阿娘说清楚原委,就来找你。”

公子只看着他,摇了摇头。

阿龙突然想,不知道这个人每过一世,是不是也会忘了他呢?

“……原来我们都是一样。”公子颓然一笑,上前抓住他的手,“跟我来吧。”

 

他又一次被公子拉着手。以前,他总觉得人的手都是很温暖的,只要是被自己喜欢的人握着,数九寒冬也能暖意融融吧。唯独这一次,他只觉得越来越冰冷。等他省过来时,却是在他最熟悉的那个后院里,穿过长长的过道,他们一直走到尽头。

是了,阿龙想,也该结束了。

这是他从未进过的那间屋子,但这个内室他却再熟悉不过,赫然就是他住的地方。同样的装饰,同样的布局,连那两把搁在桌上的双剑都是一模一样。

他只觉得血液都凝固在一起,一步也动不了,公子面无表情地拽着他的手,强硬地把他拉到里间。只有一样东西是不同的,那原本是他的睡床的位置,却摆着一副薄棺。

内棺里躺着一个男人,双眼闭阖,神态安详,竟分不出是活着还是死去。

阿龙上前瞥了一眼,果然:那人的容貌、神态,竟然与自己毫无二致。

他全身都止不住颤抖起来。

“……你到底是不是他?如果你是他就好了。”公子却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阿龙惶惶然地看着,那仿佛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公子了。

“所以从一开始就是假的么?”阿龙只感觉到心脏在胸膛里跳得厉害,有如直堕冰窖,他突然发觉自己在笑。

“是。”

“就算知道希望渺茫,也要尝试?”

“我说过要陪他一生一世。”那人却还要活生生地在他心上剐上一刀。

 

他突然希望自己是聋的瞎的,再听不到声音,看不到一切,然后回到还没遇见这个人的时候,他一定好好听阿娘的说话,再不乱跑了。

公子弯下腰,把手放到那人的脸颊上,轻柔地像怕把他吵醒。

他兀自一笑:“我不是天下第一么?我这名不副实的天下第一,就是从他手里得来的了。”

阿龙突然觉得怕。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公子露出这样的神情,好像有点凄惶,有点惨然,只有那一笔浓浓的情意是任他怎样都不会看错的。

原是如此。他心慌了,他知道自己的心,那种刺痛又冰冷的感觉,这是没错的了。原来张公子便是为了这个男人,才待他这样的好。这一定是一个对他非常非常重要的人,才值得他舍弃任何人甚至是自己,为他做这许多的事。

原来自己从来不是他的初心。

 

阿龙静静地陪他站了良久,缓缓道:“你要怎样做才能救他?我又要怎样做?我既说了要报你的恩情,这条命也就给你了。”

“你走吧。”张公子说。

“为什么?你一开始带我出来,不就是想让我救他么?”阿龙惨笑道。

公子沉默了许久,走上来轻轻地把他的额发挽到耳后,看向他的目光又是那么柔和。但是阿龙现在知道,他不过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罢了,即使他们那么相像,但是那个人却是自己怎么也替代不了的。这么想着,他便觉得好伤心,心里莫名地绞痛到不能言说。

他低下头去。公子把他紧紧地揽住了,那呼吸很热,打在鬓边,阿龙想着,阿娘说过,人类的感情最是飘摇,若是流泪,也大多是虚情假意;而他们的眼泪是极珍贵的,不论痛到何时都不能掉泪。

可是他觉得自己实在太痛了。

“说过了就是真的了。”这话原来不是对他说的。也好,他承不起的这些情意,到头来果真不是他的了。

常说精怪五百年才能修得人形,千年才能得道。不过是再多走一遭,这样一说,也就能释然吧,阿龙想。

 

长到这么大,阿龙从来没见过自己的命魂长成什么样,阿娘自小就对他讲,这是他们最重要的东西,到死也不能拿出来的。

现在他看着那东西随着吐息慢慢地浮现出来,发着青黛色的光亮,这内丹就是他的命魂了,阿龙想。原来他的魂魄是这个颜色。

公子的手是冰冷的。“你——做什么??”

“不要动,你动不了的。”

阿龙笑了,原来自己的法术用在人类身上,还挺奏效。

公子的眼神紧紧地盯住他,那眼底的神情,倒像被陷阱困住的野兽。阿龙用心地记了一记,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这个眼神,他喜欢的这个眼神。心又绞痛起来,阿龙只能走过去紧紧抱着他,直到那发着光亮的东西融到那具冰冷的躯体上。

“二十四个时辰里他就会醒了。”

“这下,我便算报恩报完了吧?”

公子看向他,只不住地摇头。

阿龙笑道:“只可惜我这世是只没什么用的狐狸,若是下辈子再有机会,我就投胎做真正的龙,如何?”

“……你必能遂愿。”

“我记得初见你,便觉得你很眼熟,可是我又从没见过你……你别笑话我。”

公子的眼睛是红洇洇的,阿龙想用手去摸摸他,却摸不到了。

“阿娘说人的眼泪是最廉价的,你可别给我瞧见。”

“好。这辈子欠下了你,我们订一个约。”公子一字一句地说,“下一世我会找到你,你也只能等着我。”

“哎呀!那万一我还是狐狸,你投了狗胎,见我便咬怎么办?”

“若是十世之后投了狗胎,你遇到一只看见狐狸也不咬的狗,就跟上来。”

阿龙眉眼弯弯地笑:“好。”

“……再叫叫我的名字吧,别忘了。”公子轻轻说。

“继科儿。”

 

尾声

 

后来阿龙等了很多很多年,每一世他都喝了孟婆汤,可好像每一世都不起什么作用。他偷偷问过忘川的摆渡人,是不是这汤对精怪没什么效果?

掌舵的人对他说,有些人还没喝就忘了,有些人却每世都忘不了。你不是第一个,也不是最后一个。

阿龙便安心了。

他每过一世都去找继科儿公子,有时候公子果然认不出他来,可不管过多久,最后总又想起来了。有几回阿龙觉得他们的“缘分”大概就算尽了,可等到再下一次,不是他去找公子,公子却来寻到他。阿龙一直不明白,十数碗孟婆汤喝下去,公子怎么还能记得。

他也没遇到过见狐狸不咬的狗。再过了好久,世间也终于换了模样。

阿龙挺高兴,这一世他熟悉的人前所未有地多,不光有阿爹阿娘,还有师父、师弟、刘大仙……

现在他们不作兴练剑了,却拿两个短拍儿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桌上对面对地拍拍打打,然后便有钱和金色的圆牌拿。

他那师弟还是傻傻地,师父带着他两个,一个“龙”,一个“蟒”,整好还是一对儿;师父却老抱怨他们不让自己省心,其实阿龙觉得,主要是师弟不让师父省心。

不过想想光头大和尚,他们师父可幸运多啦。肖师父的光头,似乎比他记忆里的还锃亮了。

 

那天他们大家坐下来闲谈,现在作兴叫“开会”。歪脖刘大仙说,双打是哇,你们直横先自己配配看。

公子——现在顶着颗短发的毛茸茸脑袋,坐在他身边,倒还是那副睡不醒的样子:“我觉得我们俩合适啊。”

“右手横板和右手横板,合适么?”

“我说合适就合适。”公子说。“对了,今天刘指导给我起了个外号。”

阿龙好奇:“什么外号?”

“藏獒。”公子抓抓头发,“国外的发音,‘zhang’,念起来还挺像啊。”

“挺好的啊。”阿龙喜孜孜地。原来还是狗嘛。

 

 

The End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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